文章货架 返回书架

被商品化的童年,还是被重新配置的家庭资本?

“瑶一瑶”事件中的网红儿童、道德恐慌与利益衡量

文章目录 44

摘要

“瑶一瑶小肉包”因一段儿童被绊倒的视频陷入摆拍争议后,迅速被置于“父母利用孩子牟利”“流量买断童年”“儿童沦为家庭摇钱树”等道德叙事之中。相关批评并非毫无依据:视频拍摄中确实存在人为安排情境的行为,儿童的哭泣、摔倒与生活细节也已经进入商业化内容生产体系。然而,现有公开材料并不能证明该儿童遭受持续虐待、身心发展异常、正常学习受到破坏,或者已经在事实意义上“失去童年”。当地妇联及相关部门实地了解后曾表示,孩子已进入幼儿园,适应能力较强,身心发展正常,家庭关系和谐。与此同时,该账号通过广告合作确实创造了显著经济收益,尽管“年收入1650万元”只是按公开报价作出的上限式估算,而非经审计的实际净收入。

本文采用个案研究、媒介话语分析和规范性利益衡量的方法,综合考察事件事实、网络舆论、官方媒体、监管政策及家庭成员回应。研究认为,儿童商业化不应被天然等同于儿童伤害,现实经济收益也不能被道德叙事轻易抹去;但当监护人同时成为内容经营者和家庭收益管理者时,儿童利益与家庭商业利益之间会产生结构性冲突。评价“网红儿童”不应依赖“童年纯洁”与“金钱污染”的二元框架,而应转向可验证的问题:是否存在实际伤害、劳动强度是否适当、儿童能否拒绝、收入是否得到保障、隐私暴露是否必要,以及儿童未来能否退出已经形成的数字身份。

关键词:网红儿童;平台劳动;家庭资本;儿童最佳利益;道德恐慌;短视频商业化

核心结论

现有证据可以证明:家庭账号已高度商业化,绊倒视频存在越界,账号确实形成了可观收益。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儿童已经遭受虐待、学习受损或“失去童年”。合理的制度目标不是禁止儿童获得经济收益,而是保证安全、适度、收益归属、拒绝权与未来退出权。

一、问题的提出:为何“失去童年”如此容易成为结论

“失去童年价值千万”这一新闻标题,将一个涉及短视频生产、家庭经济、儿童保护、监护利益冲突和公众情绪的复杂事件,压缩为“金钱换走童年”的单线叙事。标题的传播效率很高,因为它同时激活了公众对儿童弱势地位的保护冲动、对“父母靠孩子赚钱”的伦理反感,以及对短视频摆拍和流量操纵的普遍不信任。

这些担忧并非没有现实基础。2025年2月,账号发布的绊倒视频及母亲在评论区关于“上次没有拍到”的解释,使“生活记录”与“人为安排”之间的边界受到质疑;母亲随后道歉,承认处理不当,并表示不再出现类似可能伤害孩子的情况[3]。但媒体叙事往往进一步完成了两次未经充分论证的跳跃:先从“一次拍摄越界”跳到“长期以伤害儿童换取流量”,再从“存在长期风险”跳到“孩子已经失去童年”。

社会科学研究需要抵制这种道德化压缩。儿童商业出镜本身并不等于剥削,父母通过儿童形象获得收益也不能自动证明亲子关系失真。判断的关键应当是:儿童实际承担了何种成本,家庭获得的收益是否真正转化为儿童利益,拍摄是否安全且适度,儿童是否拥有与年龄相匹配的拒绝权,以及未来是否能够退出被成年人建立的数字身份。

本文的基本问题不是“儿童赚钱究竟好不好”,而是:在平台化家庭生产中,儿童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哪些风险已经发生,哪些只是尚未证实的可能性。

二、研究设计、资料来源与证据边界

(一)研究方法

本文采用个案研究、媒介话语分析和规范性利益衡量三种方法。个案研究用于重建事件进程;媒介话语分析用于区分新闻标题、官方评论、网络舆论和家庭回应的不同叙事逻辑;规范性利益衡量则用于比较儿童获得的家庭资本、教育资源和经济保障,与其隐私、自主性、身体安全和未来人格发展可能承担的成本。

(二)资料范围

资料主要包括:人民日报及人民网评论[1][2];中央网信办关于未成年人网络环境治理的专项行动和执法通报[8][9];地方妇联走访及持续关注的公开报道[4][6];当事人母亲的回应、道歉以及家庭成员采访[3][5];账号广告数量、第三方报价和后续粉丝变化等公开数据[5][7];中国现行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个人信息和广告法律规则[10]-[12];以及关于中国母亲视频博客、家庭影响者和儿童数字劳动的学术研究[13]-[16]。

(三)证据局限

本文无法获得家庭真实账本、广告合同、拍摄时长记录、儿童收入账户、幼儿园评价档案或独立心理评估,因此不能把第三方报价当作实际净收入,也不能对儿童作心理诊断。网络舆论部分亦不存在覆盖全网的代表性抽样调查,所谓“主流观点”只能指媒体报道和高互动讨论中可见度较高的话语,不等同于统计意义上的人口多数。

表1 个案中的事实、推断与价值判断

信息层级 典型命题 证据状态 本文处理方式
已证实事实 绊倒视频存在人为安排;母亲道歉 多家媒体与当事人回应一致 作为事件越界的事实基础
较强事实 账号形成高额广告商业价值 广告数量与第三方报价可查,但非审计收入 确认“确有显著收益”,不确认精确净额
官方调查反馈 未发现虐待,孩子入园且身心健康 地方妇联和人民日报均有公开转述 否定“虐待已被证实”的说法
合理风险推断 家庭收入依赖儿童后,拒绝权可能减弱 符合平台劳动和利益冲突理论 作为制度风险,不冒充已发生伤害
价值判断 “她已失去童年” 无统一客观标准,证据不足 作为媒体框架进行批判性分析

三、事件事实重建:能够确认什么,不能确认什么

(一)争议的直接起点:一次可以确认的拍摄越界

2025年2月11日前后发布的视频中,一名男孩伸脚将瑶瑶绊倒,孩子随后哭泣。母亲在评论区解释,类似情形上一次没有拍到,因此让男孩“轻轻地弄”;舆论据此质疑家长为了补齐镜头而安排情节。2月14日,母亲接受采访时道歉,表示孩子事后没有受伤,自己已经认识到错误,并承诺不再出现类似可能伤害孩子的情况[3]。

这足以支持一个明确判断:内容生产需求在该时刻影响了监护判断。儿童本可不必再次经历跌倒风险,但为了获得镜头,成年人容许了一个不必要的身体风险。无论伤势最终是否严重,这种安排都应受到批评。

然而,“一次越界”与“持续虐待”是两个不同命题。现有材料无法证明所有视频均为强迫摆拍,也无法证明家长长期通过伤害儿童换取流量。地方妇联联合有关部门实地了解后表示,孩子已经入园、身心健康,后续将持续关注其成长[4]。人民日报评论亦明确转述:家庭亲子关系融洽,孩子开朗健康,没有虐待儿童的情况[1]。

(二)“年收入1650万元”:上限式估算,而非审计结论

公开报道梳理称,两个相关账号近一年发布约30条广告,第三方平台显示短视频广告报价约为40万至55万元。媒体按30条广告全部以55万元成交,推算一年广告收入可能超过1650万元[5]。这个数字的计算过程清晰,但不能直接作为家庭实际净收入。

  • 公开报价并不等于最终成交价,品牌合作通常存在折扣、打包与资源置换。

  • 营业收入不等于净利润,仍可能涉及税费、制作、商务和团队成本。

  • 外界无法知道收入归属、家庭内部使用方式及儿童是否拥有专属财产保障。

尽管如此,“实打实赚到钱”的基本判断是成立的。大量知名品牌合作、数十万元级别的公开报价和持续商业运营,足以证明该账号已将注意力转化为真实经济资源。对精确金额保持谨慎,不等于否认财富本身。

(三)后续进展:入园、复更、掉粉与持续经营

2025年2月,账号清空橱窗、限制评论并短暂停更;3月恢复更新。2025年4月,地方妇联表示继续与家人保持沟通,孩子入园后适应能力较强,身心发展正常[6]。到2026年2月,第三方平台数据显示账号粉丝跌破2000万,相较争议前高点累计下降近120万,但仍保持近2000万粉丝和显著商业影响力[7]。

这一后续说明,舆论争议确实产生了粉丝流失和声誉成本,但并未完全终止家庭商业模式。家庭的实际选择不是退出,而是承认具体视频错误、调整表达和安全提示,同时继续运营。

四、网络舆论的三种基本立场

在缺乏全网抽样调查的条件下,不能精确宣称哪一种立场获得了多少比例的支持。但从新闻评论、高互动讨论及媒体引用来看,可以辨识出三类稳定话语。

(一)道德批判型:舆论场中可见度最高

第一类观点将事件理解为“父母把孩子当摇钱树”。其核心逻辑是:儿童没有充分同意能力;父母控制拍摄、剪辑与收入;家庭越依赖儿童创造收益,越难在儿童拒绝时停止;绊倒视频则被视为内容逻辑压过监护职责的直接证据。人民日报和人民网的评论虽然避免认定个案存在虐待,但对“儿童成为流量变现工具”的行业风险持明确批评立场[1][2]。

这一立场最有价值之处,是发现了监护人的双重角色与结构性利益冲突;其常见缺陷,则是把风险推断写成既成事实,把“商业化”直接解释成“不爱孩子”,甚至用个别难看、疲惫的画面替代专业身心评估。

(二)现实收益型:与用户观点高度相近

第二类观点强调结果和实际资源:家庭确实获得了普通劳动难以在短时间内积累的财富;孩子尚处幼儿阶段,当前没有证据证明其入园、学习或正常交往受到破坏;只要拍摄安全、适度,并没有理由把儿童商业出镜天然视为道德污点。

这一立场常见的表达是:“钱是真赚到了”“孩子以后也能享受到这些资源”“童星、童模和竞技体育同样会占用儿童时间”“网友站在没有机会的位置上进行纯粹道德审判”。其社会学基础可以概括为家庭资本视角:物质条件、住房、教育、医疗和抗风险能力,本身就是儿童成长利益的重要组成部分。

需要说明的是,现实收益型不是为绊倒行为辩护。较完整的立场是:具体越界应批评,但不能从一次错误推出整个模式必然毁掉孩子,更不能否认已经实现的经济收益。

(三)双重消费型:批评舆论自身的流量逻辑

第三类观点认为,父母、平台、媒体和网民共同构成了儿童注意力的消费链条:父母通过儿童获得广告收入,平台通过停留时长获益,媒体以“价值千万”“失去童年”制造点击,网民则反复传播孩子哭泣、疲惫或外貌不佳的画面。

这一立场揭示出保护话语的悖论:公众一边反对家庭消费儿童,一边通过持续围观增加儿童曝光;媒体一边呼吁归还童年,一边把儿童肖像与痛苦表情继续用作吸引点击的素材。2026年相关报道提到,母亲曾针对网友依据活动路透评价孩子“憔悴”“有黑眼圈”作出反驳,妇联也呼吁给予孩子更多关爱和成长空间[7]。

表2 三类舆论立场的核心差异

立场 主要关注 代表性判断 优势 局限
道德批判型 安全、同意、人格权 孩子被家庭当作流量工具 能识别利益冲突和不可逆风险 容易把风险写成已经发生的伤害
现实收益型 收入、资源、实际损害 没有证据证明学习受损,财富是真实收益 避免空洞道德化,重视家庭资本 可能低估隐私和退出权的长期成本
双重消费型 平台与舆论机制 批评者也在继续消费孩子 揭示传播链条的共同责任 可能弱化对家庭直接责任的评价

五、当事人及家庭成员的公开态度

继续阅读时自动载入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