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数字平台已经深度进入青年日常生活,但“线上互动是否正在取代现实关系”的二元提问,难以解释直播、短视频、粉丝社群与线下活动交织形成的复杂情感经验。本文以“亲密关系的再组织”为中心问题,综合亲密关系社会学、网络社会理论、拟社会互动、情感劳动与关系劳动、平台社会及参与式文化等研究,提出“平台化陪伴”这一中层概念,并以短视频直播互动案例为观察窗口,分析青年如何在现实交往、媒介人物关系、粉丝社群与情感消费之间建立新的连接。研究采用文献研究、质性案例分析、数字踪迹观察、话语分析与传播过程追踪,重点考察主播人格、实时互动、关系剧情、用户共创和切片传播如何共同生产陪伴体验。研究发现:第一,数字平台改变的并非青年对亲密的基本需求,而是关系进入、维系、回应和确认的条件;第二,平台陪伴由重复曝光、实时共在、人格识别、有限回应、群体共创和数据化再循环共同构成,既具有真实情感后果,又通常缺乏现实亲密关系的完整互惠与责任;第三,主播的内容劳动、情感劳动和关系劳动将“被看见”“被回应”“共同追更”转化为可持续的媒介体验;第四,性别与婚恋话语在直播中往往兼具角色表演、现实压力表达和流量机制功能,不能直接等同于性别立场;第五,切片、标题与评论会压缩原始语境,将模糊互动固化为人格标签和群体冲突。本文据此认为,平台陪伴不是现实亲密关系的简单替代品,而是一种有限互惠、结构不对称、可被商业化的媒介化社会连接。其社会价值和风险需要在情感真实性与平台权力之间同时加以理解。
关键词: 数字亲密;平台化陪伴;拟社会互动;关系劳动;青年文化
第一章 绪论
1.1 研究背景:从媒介使用到关系实践
截至2025年12月,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达到10.74亿,网络直播用户规模达到8.14亿,社交网络用户规模达到11.14亿。短视频、直播与社交平台已经不再只是特定兴趣群体使用的娱乐工具,而是嵌入日常交流、消费、学习、身份表达和关系维系的基础环境[1]。这些数据本身不能证明青年亲密关系已经“网络化”,却说明越来越多的相遇、观看、回应和情感表达发生在由平台规则组织的界面之中。
传统传播研究常把媒介理解为人与人之间传递信息的渠道,而平台时代的变化在于,媒介同时参与决定谁能够相遇、何种表达获得可见性、怎样的互动被记录为关系,以及情感投入如何被转化为数据与收益。一次直播中的弹幕回应可能只有数秒,但它可以被截图、切片和反复观看;一段原本只在当晚发生的连麦,可以经由编号、合集和评论解释形成持续数月的关系叙事;一个普通观众通过加入粉丝团、使用内部称呼、参与评论和线下见面,可能逐渐获得进入某个情感共同体的体验。此时,研究对象已不只是“媒介内容”,而是由内容、界面、算法、用户实践和商业机制共同生成的关系过程。
青年亲密关系的变化也不能被概括为“现实社交减少、网络社交增加”。亲密并非只存在于恋爱和家庭之中,还包括能够持续提供熟悉感、理解感、被需要感和共同生活节奏的关系经验。现代社会中的流动、就业压力、居住分散、生活时间碎片化,使高强度、长期稳定的面对面关系更难建立;与此同时,移动终端使低门槛、可随时接入的弱陪伴更加容易获得。青年并未因此放弃现实关系,而是在不同关系之间重新分配注意力、情绪和期待。
本文由此提出:与其追问“网络关系是否真实”,不如考察数字平台如何重新组织亲密关系。所谓重新组织,至少包括五个层面:关系如何开始,回应如何发生,熟悉感如何积累,边界如何表达,情感如何被计量和商业化。短视频直播之所以具有研究价值,正因为这些机制在直播间中高度集中并清晰可见。
1.2 问题提出:超越“替代论”和“虚假论”
围绕数字媒介与亲密关系的公共讨论,常出现两种相反判断。一种认为网络社交正在侵蚀现实交往,使青年更加孤独、缺乏社交能力;另一种则强调技术打破距离,为边缘群体、异地关系和兴趣社群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连接机会。两种判断都指出了真实的一面,但若把“线上”和“线下”视为相互排斥的空间,就会忽略大量介于两者之间的关系。
在线亲密研究已经表明,数字环境中形成的自我披露、社会支持和持续互动,可以具有真实的心理意义,线上关系也可能延伸或增强既有线下关系[16]。但近期关于青年孤独感的研究同样提醒,社交媒体的影响并非由单一使用时长决定,而与使用方式、负面体验和个体处境密切相关。2025年的青年队列研究没有发现“社交媒体使用本身必然导致更高孤独”,却发现网络受害、负面比较等具体体验与孤独具有更稳定联系[17]。因此,社会科学分析需要从“使用或不使用”的总量判断,转向“在何种结构中、以何种方式使用”的机制分析。
直播关系尤其挑战传统的分类。主播与观众之间通常缺乏现实友谊所要求的对等责任,但又并非完全单向:主播能够读取弹幕、回应昵称、与观众连麦;用户能够影响话题、送出礼物、参与粉丝群和二次创作。观众明知主播面对的是大量受众,也可能把一次回应理解为真实的情绪支持。关系中的互动是真实发生的,互惠程度却受到规模和平台结构限制。将其简单称为“假关系”,无法解释观众为何获得安慰;将其直接等同于友谊或恋爱,也会遮蔽商业交换和责任不对称。
本文因此以“平台化陪伴”作为分析概念,研究一种介于现实社交关系、媒介人物关系、粉丝关系和情感消费关系之间的连接形态。它不是法律或日常语言中已有的固定关系类型,而是用于描述平台时代关系体验的中层概念。
1.3 研究问题
围绕“数字时代亲密关系如何被重新组织”这一总问题,本文提出六个相互递进的研究问题:
第一,数字时代青年亲密关系是否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变化主要体现在哪些关系条件而非简单的空间迁移?
第二,青年为什么能够在短视频直播中获得熟悉感、回应感和陪伴感?
第三,算法推荐、主播人格、直播功能、粉丝文化与用户参与如何共同生产“平台化陪伴”?
第四,平台陪伴与现实亲密关系是替代、补充、延伸还是竞争关系,其边界应如何判断?
第五,数字平台如何影响青年对男女关系、婚恋条件、情绪价值和性别角色的理解?
第六,为什么直播中的复杂性别表达容易在切片传播中转化为立场对抗和群体争议?
这些问题构成从宏观结构到中观机制、再到微观案例的分析路径。前四个问题用于建立平台陪伴的总体理论,后两个问题则通过性别互动和直播案例检验该理论在具体传播实践中的解释力。
1.4 研究意义
1.4.1 理论意义
第一,本文将亲密关系社会学与平台研究连接起来。吉登斯关于现代亲密关系的讨论强调,亲密越来越依赖持续沟通、协商和自我表达[2];卡斯特关于网络社会的分析则说明,社会关系逐渐在跨地域网络中组织[3]。但仅有“关系现代化”或“网络化”仍不足以解释平台如何通过推荐、等级、礼物、提醒和切片具体介入关系。本文引入平台社会与平台资本主义理论,分析技术基础设施和商业模式如何进入亲密实践。
第二,本文尝试修正拟社会互动理论在直播环境中的适用边界。经典理论关注受众对广播电视人物形成的单向熟悉感[5],而直播具有真实但有限的反馈。本文提出“真实互动基础上的有限互惠,以及有限互惠基础上的想象性亲密”,用于描述直播关系既非纯粹单向、也非完整对等的状态。
第三,本文把主播劳动从“内容生产”扩展为情感劳动和关系劳动。主播不仅提供表演,还要维持情绪稳定、识别观众、管理亲近程度和保护边界。关系本身成为生产对象,关系维护过程也被公开表演并转化为内容。
第四,本文将切片者和普通观看者纳入亲密关系意义的生产。已有研究多聚焦主播与观众,但短视频平台中的关系叙事往往由主播、连麦对象、切片账号、评论者和推荐系统共同完成。本文借此把“平台化亲密”从双边关系扩展为多主体协同生产过程。
1.4.2 现实意义
现实层面,本文试图避免两种过度判断。一是把青年从网络获得的陪伴全部视为虚假或病态,从而忽视其对孤独缓解、身份确认和社群连接的积极价值;二是将任何情绪支持都等同于真实亲密关系,从而忽略付费诱导、关系误判、情感依赖和平台控制。
对于平台和创作者而言,理解平台陪伴的机制有助于建立更清晰的关系边界。对用户而言,区分“被回应”“被陪伴”和“获得现实承诺”,是数字媒介素养的重要部分。对于公共治理而言,完整语境、切片责任、直播打赏、隐私保护和网络暴力并不是相互分离的问题,而是围绕关系商品化形成的一组治理议题。
1.5 国内外研究综述
1.5.1 亲密关系与数字媒介研究
现代亲密关系研究已经从家庭制度和婚姻结构,扩展到自我表达、协商、信任和情感实践。吉登斯提出的“纯粹关系”并不意味着关系没有物质条件,而是指关系更依赖双方持续从关系本身获得满足,并通过沟通维持[2]。这一视角为理解数字平台中的高频沟通提供了基础,但平台关系与现实伴侣关系之间仍存在明显差异:前者通常缺乏共同生活、稳定承诺和强制性责任。
Baym指出,数字媒介并非简单削弱或增强关系,而是以新的方式重组时间、空间、身份线索、互动可见性和关系维系成本[4]。线上与线下不是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同一关系可能同时在面对面交往、即时通信、社交媒体和公共展示中延续。中国近年的“续火花”研究进一步说明,平台功能可以把持续联系转化为可见天数和象征契约,技术指标既强化关系,也可能制造维护压力[29]。
现有研究的不足在于,多数数字亲密研究关注现实熟人之间如何使用媒介,而主播—观众关系属于陌生人之间、规模化但人格化的连接。它既不符合传统人际关系,也不完全符合大众传播中的单向受众关系,需要新的概念进行连接。
1.5.2 拟社会互动与媒介人物关系
Horton和Wohl提出拟社会互动,用以解释受众面对媒介人物时产生的“仿面对面”体验[5]。这一理论强调媒介人物通过直接称呼、稳定人格和日常化表达,制造一种可预测的熟悉感。后续研究将短时观看中的拟社会互动与长期积累的拟社会关系加以区分,并指出受众与媒介人物之间可以形成不同程度的情感投入。
社交媒体和直播使该理论面临两个修正。其一,互动不再完全虚构,主播能够确实回应部分观众;其二,受众之间能够彼此看见并形成社群,陪伴感可能同时来自主播和其他用户。Ouvrein将影响者受众关系区分为普通关注、积极粉丝、朋友式关系和反粉丝等类型,说明媒介人物关系并非只有“喜欢或不喜欢”两种状态[18]。虚拟主播研究还发现,青年用户可能接受一种强调当下互动体验而非线上线下一致性的“短暂真实性”,表明真实性判断正在从身份是否完全透明,转向互动是否在当下有效[21]。
1.5.3 直播中的情感劳动与关系劳动
Hochschild将情感劳动界定为劳动者按照职业要求管理感受和表达的过程[7]。主播的情绪管理具有持续性:即便面对重复问题、恶意评论、流量波动和身体疲劳,也需要维持热情、亲近、幽默或可信的形象。Woodcock和Johnson对Twitch主播的研究指出,直播劳动同时包含表演、游戏和情感管理,主播以“角色”形式维持可观看性[15]。
Baym提出“关系劳动”,强调文化生产者持续建立、维持和协商受众关系的劳动[8]。关系劳动不仅是回复评论,更包括适度自我披露、记忆共同历史、制造参与机会和管理商业化带来的真诚危机。中国秀场直播研究已经揭示主播如何通过标价、区分和边界策略,在经济关系与亲密关系之间寻找平衡[23-26]。Wang对中国直播“恋爱游戏”的研究以及Ye、Dong和Kavka关于暧昧亲密经济的研究,则进一步说明女性主播需要在男性观众的亲密期待、平台规则、道德评价和经济生存之间持续协商[19-20]。
2025年的电商直播研究提出“数字化亲密感”,强调技术中介使情感劳动呈现真实感与商品化并存的矛盾[28]。2026年的“陪伴学习”直播研究则表明,平台陪伴并不限于恋爱化内容,学习主播也通过稳定在场、情绪环境和示范性人格生产激励与陪伴[22]。这为本文将平台陪伴理解为跨类型机制提供了依据。
1.5.4 平台化、参与式文化与可见性生产
平台资本主义理论强调,平台通过控制基础设施、数据和市场连接获取价值[11]。平台社会研究进一步指出,数据化、商品化和选择机制已经进入教育、交通、新闻和社会交往等领域[12]。在直播中,平台并不直接决定观众必须爱谁或相信什么,但它设置了关系可见性的条件:推荐系统制造重复相遇,粉丝等级将投入可视化,礼物使情感支持具有价格,开播提醒使陪伴进入日常时间表。
Jenkins的参与式文化理论指出,用户能够通过再创作、讨论和跨媒介迁移参与意义生产[10]。Abidin的可见性劳动概念则说明,影响者及其追随者都在持续生产可见性[9]。直播切片正是两者结合的典型:切片者从数小时直播中选择片段,标题为模糊反应确定意义,观众在评论中补足人物动机,平台根据互动数据继续分发。关系意义因而不再由主播单独控制。
1.5.5 研究不足与本文切入
现有研究为本文提供了丰富基础,但仍存在四点不足。第一,拟社会互动研究常以个体心理为中心,对平台基础设施和商业逻辑关注不足。第二,平台劳动研究重视主播的情感付出,却较少讨论用户如何共同生产关系连续性。第三,数字亲密研究多关注熟人、伴侣和社交软件,尚未充分解释大规模直播中“陌生但熟悉”的陪伴。第四,关于性别争议的讨论容易停留在价值立场,缺少对完整直播、切片选择、标题命名和评论解释的传播链分析。
本文的切入点是:把平台陪伴视为由结构条件、互动机制和关系体验共同构成的社会事实,以直播案例说明这种关系如何形成,同时保持对个案推广边界的警惕。
1.6 研究方法、资料来源与伦理边界
本文属于理论导向的质性案例研究,不进行总体比例估计,也不声称代表全部青年或全部主播。具体采用五种方法。
第一,文献研究。系统梳理亲密关系、拟社会互动、数字媒介、平台化、情感劳动、关系劳动和直播参与等文献,用于建立概念和分析框架。